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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铸剑谷的清晨总是裹着铁锈味的寒气，郭芙蜷缩在打铁棚的稻草堆里，被冻得发青的手指还紧紧攥着半块冷掉的炊饼。三个月前那个血色黄昏始终在她眼前挥之不去——杨铁心咽气时喉头汩汩涌出的血泡，竟和她十二岁那年泼在对方衣襟上的胭脂汁子颜色一模一样。
那年上元节，她只因对方多看了几眼自己新得的翡翠步摇，便让家丁把那个青城派弟子按在泥水里。此刻回忆起来，杨铁心临终前释然的眼神比当日所有求饶声更令她战栗。当这个曾被她当众羞辱的武者，在太湖畔用身体为她挡住仇家毒镖时，郭芙第一次看清自己锦衣玉食下的苍白灵魂。
"叮——"
晨钟惊碎了回忆。郭芙慌忙抹去脸上的冰碴子，抄起比她手臂还粗的铁锤。炉膛里蓝火正舔舐着昨夜埋下的玄铁胚子，跃动的火光在她布满烫伤的手背上投下细碎阴影。三个月前她跪在铸剑谷外三天三夜求来的机会，如今化作掌心层层叠叠的血泡。
"丫头，星纹钢要趁月色淬火！" 独臂老师傅的暴喝混着风雪砸来。郭芙咬住发辫，将烧得通红的铁条钳入寒潭。霎时蒸腾的白雾裹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她突然想起去年生辰宴上熏染满院的龙涎香——原来真正的香气，是要用血肉与烈焰来熬炼的。
第七次锻造失败那夜，郭芙在潭边捡到半截断剑。月光下斑驳的铭文依稀可辨"君子"二字，这让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柄镇宅的君子剑。彼时她总嫌那剑鞘镶嵌的南海明珠不够亮，此刻却突然读懂剑身上细如发丝的冰裂纹——那是铸剑者将毕生内力化入千锤百炼的证明。
当第十把剑胚在冬至子时迸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声响，独臂师傅布满刀疤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郭芙颤抖着捧起剑身，月光沿着刃口游走时竟泛起层层涟漪，仿佛将一泓秋水封印在了玄铁之中。她终于明白，真正的锋芒不该指向他人咽喉，而要用来劈开自己蒙尘的心窍。
两年后金陵兵器坊的擂台赛上，一柄刻着芙蓉暗纹的软剑引得全场哗然。当峨眉掌门用此剑轻挑断七把精钢朴刀时，人们发现断口处竟凝着霜花。"此剑名曰'寒月'，以雪山玄冰铁所铸。" 郭芙束着男儿发髻，火光映亮了她眉间新添的灼痕，"剑脊中空藏十二枚冰魄针，对敌时只需灌注三分内力......"
暮色中的藏剑山庄如同一柄斜插山脊的断刃，琉璃瓦上凝结的血珠在月光里折射出妖异的红芒。七日前现世的上古剑匣此刻正悬于飞檐斗拱之间，青玉打造的匣体表面流转着蝌蚪状的铭文，每当刀剑相击声响起，那些文字便如活物般游动起来。
"少林棍阵不过如此！" 点苍派掌门人厉声长笑，剑锋挑飞三名棍僧的月牙铲。十八颗精钢打造的铲头坠入莲池，惊起满池血色涟漪——方才崆峒派的毒砂掌早己将池中锦鲤尽数毙杀。峨眉三绝剑正与西域妖僧的鎏金骷髅杖缠斗，白骨与青锋相撞竟迸发出古刹钟鸣般的浑厚声响。
郭芙便是踏着这诡异的钟声飘然而至。十二柄柳叶状的短刃在她腰间碰撞出清越的铃音，玄铁打造的刃身上浮动着蛊虫般的暗金色纹路。当血月攀上飞檐兽首的犄角时，她突然旋身甩出兵器，薄如蝉翼的刀刃竟在半空织成一张流动的网。
"坎位兑位，锁！"
随着她一声清叱，刻着"震"字符文的短刃突然钉入东侧梁柱。苗疆蛊丝遇血即活，转瞬缠住剑匣周遭三丈空间。点苍掌门刺向匣底的剑锋猝然凝滞，剑尖距离青玉表面仅剩半寸，却仿佛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
众人这才惊觉，那些看似凌乱散落的短刃，竟在琉璃瓦上布成了先天八卦阵。天山派长老的玄冰掌风撞在阵眼，反被震得踉跄后退，掌心赫然印着蛛网状的灼痕。"此蛊丝以赤焰蚁王浆淬炼，遇强则强。" 郭芙拾起一片被剑气削落的金箔，指尖轻捻便化作液态金汁，"就像诸位的贪念。"
她缓步走向僵立的崆峒长老，将尚在流动的金箔按在他血流如注的肩井穴。众人嗅到突如其来的檀香味，才惊觉那金箔里竟融着大昭寺的涅槃香。"千机锁的陨铁采自昆仑雷泽，每次天雷降世才能淬取三钱。" 她转身凝视着阵中躁动的剑匣，青玉表面映出她眉间那道形如闪电的疤痕，"而最精妙处在于..."
话音未落，剑匣突然剧烈震颤起来。那些蝌蚪铭文竟顺着蛊丝游向短刃，在刃口处凝结成冰晶状的文字囚笼。丐帮长老袖中射出的三枚透骨钉，在触及阵法的刹那化为齑粉。
"蛊丝在吞噬剑匣的凶煞之气。" 峨眉掌门突然倒转剑锋割破指尖，将血珠弹向阵眼，"诸位还没发现吗？自阵法结成，我们的杀招再难见血光。"
仿佛印证她的话语，西域妖僧突然捂住心口栽下屋檐。他怀中的噬魂铃铛碎成八瓣，每片残骸上都爬满蛛网般的金丝。郭芙解下腰间最后柄短刃，刃身映出她澄澈如秋水的眼眸："家父曾说，君子剑的锋芒永远向内。这千机锁的十二道机簧，正是照着人体十二正经打造。"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血雾时，剑匣表面的蝌蚪文己尽数转移至千机锁。郭芙轻轻摘下阵眼处的短刃，那些困住武林群雄的蛊丝瞬间化作飞灰。点苍掌门怔怔望着自己恢复自由的佩剑，剑脊上不知何时多了道流水状的金纹——那是被千机锁化去的七成杀伐之气。
"此锁今后将悬于铸剑谷问心崖。" 郭芙将十二柄黯淡的短刃收回鹿皮囊，转身时衣袂翻卷如收剑入鞘，"待诸位的兵器不再嗡鸣震颤之日，便可来取回被封印的煞气。"
残月西沉处，青玉剑匣安静地躺在琉璃瓦上，宛如褪去獠牙的凶兽。晨风卷起满地碎刃残兵，叮当声响竟似故人抚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