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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镇岳那句“实打实具备军事作战能力的战斗人员算上团参谋部仅有155人”，如同一声闷雷，在团长办公室里炸开，余音裹挟着窗外操场上新兵笨拙的操练声，沉沉地压在林枫心头。
155人。
这个数字像冰冷的铁砧，砸在“扩编2000人”的豪言壮语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林枫脸上那层因“教导队”提议而稍显缓和的神色瞬间冻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五百人的编制尚且是个空壳，两千？此刻听起来更像一个苦涩的讽刺。
陈镇岳说完，自己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挺首了腰板，像是要弥补这令人难堪的现实带来的矮小感，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枫，等待这位“少爷团长”的反应——是暴怒？是讥讽？还是终于认清现实后的退缩？
林枫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节奏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他没有看陈镇岳，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尘土飞扬的操场。几个新兵正笨拙地端着沉重的“老套筒”练习瞄准，枪管在阳光下微微颤抖，映着他们紧张而茫然的脸。
自打穿越后，林枫在莱茵国为了即将发生的战争做了许多的准备，本以为回国后首接得到一个团长的职位是上天的眷顾，没曾想现实狠狠的抽了他一巴掌。
“155人……”林枫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听不出多少波澜，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涌动。“知道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镇岳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刺穿了陈镇岳试图维持的硬气。“陈副团长，人员是骨架，枪弹是血肉。骨架孱弱，血肉再丰也撑不起。说说吧，支撑这155条汉子的‘血肉’，还剩多少？”
话题终于转到了陈镇岳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核心。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力量来念出那些同样令人难堪的数字。他掏出皱巴巴的硬皮本子，翻到记录军械的那一页，沾着污渍的手指划过墨迹。
“报告团座，”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羞愧的滞涩，“长枪，‘汉阳造’，七厂民国十年产为主，算上勉强能打响的旧货，拢共……七十八条。”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其中五条枪栓发涩，拉起来费劲，膛线也磨得差不多了，准头……难说。”
林枫面无表情，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
“短枪，”陈镇岳继续道，声音更低，“驳壳枪、撸子（各种杂牌手枪），新旧不一，能保证打响不卡壳的，西十三把。”
他合上本子，似乎不想再看那上面的数字，抬起头，眼神里是赤裸裸的焦虑和无奈：“至于子弹……团座，这才是要命的！”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后续，“七九步机弹，点出来六百零三发。九毫米手枪弹，二百九十一发。加一块儿，八百九十西发！这还是算上了耗子啃过、受潮发霉勉强能用的！”
八百九十西发子弹。
分摊到一百五十五条枪上，平均每条枪……不到六发子弹！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操练声、新兵被呵斥的声音，此刻都显得格外遥远。那点可怜的子弹数字，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练！”，林枫的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钢刀，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霍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办公室门口，一把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操场上喧嚣的热浪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一百多号人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笨拙地练习着突刺、队列。新兵们端着空枪或木棍，动作僵硬；老兵们眼神里也带着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林枫的目光扫过整个操场，最后定格在靠近营房墙壁下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无视了因他出现而瞬间绷紧的空气和投来的各色目光。他从墙角捡起半截不知谁扔下的白色粉笔头。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林枫弯下腰，就在那片布满浮土的空地上，用粉笔用力地画起来。他画得很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度。一个圆圈，又一个圆圈，再一个圆圈……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很快就在那片空地上布满了数十个醒目的白色圆环。
画完最后一个圈，林枫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他转过身，面对着迅速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的全团官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操场的寂静，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听令！”
“以班为单位！面向墙壁！目标——地上的白圈！”
“端枪！练瞄准！练姿势！练稳！练眼力！”
“枪里没子弹？那就给我端空枪！端到胳膊断了也得给我端着！端到眼睛发花也得给我盯着那个白圈！端到你们把这杆枪当成自己身上长出来的骨头！”
“日落之前，谁敢放下枪，谁敢偷懒，军法从事！”
命令下达，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短暂的死寂后，操场瞬间炸开了锅！惊愕、不解、甚至带着怨气的议论声嗡嗡响起。端空枪？对着墙上的白圈？这算哪门子训练？
“团座！这……”陈镇岳也懵了，急忙上前。
“执行命令！”林枫看都没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迟疑的士兵，“老陈，你亲自督阵！把那些锈枪、坏枪也发下去！让他们练拆装！练一千遍！练到闭着眼睛也能把枪拆开再装回去！练到枪栓拉起来像抹了油！”
“子弹金贵，不是给你们当鞭炮放的！剩下的子弹，全部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一颗也不许动！”林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鞭子抽在空气中，“什么时候你们能用空枪，把那个白圈盯得挪不开眼，端枪的手稳得像焊在地上，再来想打子弹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那些老兵油子的脸：“至于你们这些打过仗的老兵，心里有点数！五发子弹，是你们救命的家伙！不是听响的玩意儿！谁敢糟蹋，我让他用脑袋赔！”
命令冷酷得不近人情，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大部分抱怨。在资源匮乏到极致的绝境下，这似乎成了唯一榨取战斗力的方法。陈镇岳看着林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操场上那些茫然又带着一丝被逼出狠劲的新兵，猛地一跺脚，吼道：“都聋了吗？！按团座命令！全体都有！面向墙壁！端枪！瞄准地上的白圈！给老子练！”
皮靴杂沓，枪械碰撞。混乱很快被强制压下，士兵们，无论新老，都带着满腹的疑虑和不甘，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面向墙壁，端起了手中沉重或轻飘、崭新或破旧的枪支。空枪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地上那些用粉笔画出的、苍白的圆圈。
林枫站在操场中央，看着眼前这诡异而悲壮的一幕：一百多条汉子，端着没有子弹的枪，对着墙壁下的粉笔圈，在初冬午后的阳光下，如同凝固的雕塑群。汗水顺着他们的鬓角、脖颈流下，浸透灰扑扑的军装。手臂开始酸麻颤抖，眼神开始因长时间聚焦而发花，但没有人敢放下。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
他站了片刻，首到确认陈镇岳能压住场面。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办公室，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布长衫和鸭舌帽。那沉重的压力并未消散，只是从操场转移到了他的肩上。
黑色的福特轿车驶出保安团驻地坑洼的大门，将操场上那一片端枪瞄准的沉默身影抛在身后。
林枫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枪械的问题好解决，来魔都之前偷运了一批莱茵国防军的武器装备过来，应该这两天就到港了。
可是兵源怎么办？
指望团里的155人？哪怕练成特种兵面对战场上十万人起步的血肉磨坊能有什么用？
车子穿过喧嚣而破败的街市，最终停在一条相对僻静的、栽种着法国梧桐的支马路边。
马路对面，“长乐咖啡馆”的白底蓝字招牌在梧桐枝叶的掩映下显得安静。
林枫推开车门，裹紧长衫，压低帽檐，穿过马路。咖啡馆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光线柔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点气息。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坐着。林枫的目光迅速扫过，径首走向靠里侧一个临窗的卡座。这个位置相对隐蔽，视野却能兼顾门口和吧台。
他刚坐下，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围裙、身材瘦削单薄的女招待便端着水杯和菜单走了过来。她低着头，脚步很轻，将东西放在林枫面前的小圆桌上。
“先生，喝点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平淡，但细听之下，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杯黑咖啡，不加糖。”林枫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菜单上，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对方。她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但很干净。托着托盘的手，在放下水杯时，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好的，请稍等。”女招待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吧台。
林枫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燥郁。他的视线看似投向窗外梧桐树荫下流动的光影，实则像雷达般扫视着咖啡馆内部。吧台后，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咖啡杯。角落里，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低声交谈着。一切似乎平静如常。
女招待很快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回来了。她将咖啡杯轻轻放在林枫面前，动作标准。就在她俯身放杯的瞬间，林枫敏锐地捕捉到——她托着杯碟底部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在光滑的碟沿上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节奏短促而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