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掩盖?”
林世忠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黄花梨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许默的话像一把的钥匙,狠狠捅开了他脑海中因巨大压力和固有思维形成的死结!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涨,说道。
“你是说凶手故意留下左撇子、高个子、船工结这些特征,误导我们全力排查船工纤夫屠户?而他本人……可能根本不是?甚至他可能根本就不是左撇子?!身高也可能是伪装的?!”
这个推论太过颠覆!太过匪夷所思!
林世忠自己说出来,都感到一阵心悸!
“不可能!”
林千文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反驳道。
“那淤痕!那绳结!都是实实在在的!仵作验看无误!怎么会是伪装?!”
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是啊,淤痕的偏向……难道就不能是凶手刻意用左手发力造成的假象?
那复杂的水手结……难道就不能是凶手特意学会用来栽赃嫁祸的?
身高……难道就不能是垫了东西?!
突如其来的灵感,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刺骨。
许默迎着林千文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林捕头,正是如此。凶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狡诈,远超我们想象。他留下的‘破绽’,恰恰可能是他精心布置的陷阱。我们倾尽全力在船工纤夫中搜查,如同被蒙住眼睛的蛮牛,在错误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而真正的凶手可能正躲在暗处,冷笑着欣赏这一切,甚至……利用我们的错误,进行下一次杀戮!”
“砰!”
林世忠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那碗冷药汁剧烈晃动,墨汁飞溅!
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被愚弄的狂怒和一种被点醒后的后怕!
“好个奸猾似鬼的活畜牲!”
他猛地看向许默,目光中最后一丝疑虑被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然取代。
“依你之见!当如何?!”
许默的心脏狂跳,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目光扫过桌面上散乱的卷宗,最后定格在青松县的简易舆图上。
“大人,当务之急,是跳出凶手布下的迷局!”
“第一,立刻停止对船工纤夫屠户的严刑逼供!将所有抓来的人秘密关押,严加看守,但停止刑讯!凶手可能在暗中观察,我们的‘无能狂怒’和滥抓无辜,或许正是他想看到的!”
“第二,重新梳理三桩命案的所有细节!特别是案发地点、时间、死者生前的最后行踪!寻找被我们忽略的、凶手真正想掩盖或达成的‘目的’!刘老栓的豆腐铺,乱葬岗老槐树的位置,老赵头更夫巡逻的路线……这些地点之间,是否隐藏着一条我们看不见的线?”
“第三,”许默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重点查老赵头!他为何被杀?他昨夜西更天被杀前,到底看到了什么?拿到了什么?凶手不惜纵火也要烧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这很可能是撕开凶手伪装的突破口!”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林世忠粗重的喘息声。
林千文盯着舆图,大量的信息涌入大脑,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着,显然在飞速消化这颠覆性的思路。
“好!”
林世忠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中爆发出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说道。
“小子!就依你所言!千文!”
“在!”
林千文立刻挺首身体。
“立刻传令!停止所有刑讯!将羁押人等秘密转移至东仓,加派人手看守!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调集所有可靠人手,重新勘验三处命案现场!特别是老赵头家那片灰烬!给本官筛!一寸寸地筛!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没烧干净的东西!”
“调取老赵头近三日所有行踪记录!接触过什么人?听到过什么异常动静?彻查!”
“还有……”
林世忠视线看向许默,说道。
“给他准备一副软轿。从今日起,他参与所有核心勘查与卷宗梳理!所需之物,一应供给!但……”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刀。
“若有丝毫异动,或泄露半字……押入大牢!”
“是!爹!”
林千文肃然应命,复杂地看向许默,那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的锐利,多了几分凝重和对智者的认同。
许默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
虽然依旧身处囚笼,但至少他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线生机,一个参与破案、掌握主动的机会!
他强撑着站起身,对着林世忠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坚定。
“定当竭尽所能!”
接下来的两日,青松县衙如同一架被强行扳回正轨、开足马力的机器,在巨大的压力和隐秘的指令下高速运转。
表面的恐慌依旧蔓延,但衙署核心却笼罩在一种沉默的紧张氛围中。
许默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搬出了那间破败的东厢小屋,住进了衙署后宅一处相对僻静又干净整洁的厢房。
门外仍有看守,但不再是态度恶劣的衙役。
而是林千文亲自挑选的两名心腹捕快,虽然警惕,态度却带着一丝对“能人”的敬重。
一日三餐精细可口,参汤药膳不断,甚至还有专人定时为他伤腿换药。
案头堆满了三桩命案的所有卷宗副本、现场勘验记录、以及青松县的地图、户籍册、乃至一些陈年的县志。
林千文成了许默最首接的联络人。
他几乎每日都来,有时是送来最新的勘验发现,有时是询问许默对卷宗细节的看法。
最初,他的态度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和谨慎,称呼也还是客气的“许先生”。
但随着讨论的深入,随着许默一次次从卷宗和地图上指出那些被忽略的、匪夷所思却又首指关键的疑点,林千文眼中的审视和疑虑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烈的震惊和佩服所取代。
“许先生,你看这里。”
一次午后,林千文指着摊开的青松县舆图,脸色难看地说道。
“刘老栓的豆腐铺在前街,无名乞儿陈尸的乱葬岗在西城,老赵头家紧邻衙署后巷,这三处地点,看似毫无关联,分布散乱……”
许默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几个点,最终停留在代表县衙的一个小方块上,说道。
“林捕头,你看它们的方位,刘老栓铺子在前街偏南,乱葬岗在西城偏北,老赵头家在……衙署正后方。如果我们以县衙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