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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离京的车辇前，顾倾倾回头，落时立于宫门处，站在万人中央，却又好似孤鸿踏雪。
“我不是为你才想这么做，只是不想让你一错再错，让这片我赖以为傲的土地，在你手上化作荒冢遍野、白骨盈道的鬼蜮。”
落时回想着顾倾倾对她说的这句话，又望见她回首时眸中冷冷寒光，恍若利刃剖开她胸膛。
昔日情谊，恰似这宫墙上斑驳的朱漆，在岁月与权谋的侵蚀下，渐渐褪去了往昔的温热与光鲜。
相视良久，终归是无言。
车辇辘辘声渐远，扬起的尘烟里，遮住了她们最后对望的身影。
顾倾倾一路向南，代落时行天子令、抚万民。
战争，饥荒，都成了她车轮下亟待碾碎的荆棘。
眼见饿殍遍野、流民哀嚎，她心中悲怆如潮。
那点微薄的善意一经拿出，便遭到了哄抢，秩序在绝望中几近崩塌。
行至途中，偶见秦军残部，狼狈之态令人揪心。
问及战局，她方知局势己危如累卵。
叛军仿若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粮草军械源源不断；更令人胆寒的是，他们对落时所颁战略布局竟像未卜先知一般，秦军每一步的行动都被他们精准预判，只能被动挨打，节节败退。
大大增加了她此行的风险。
一向所向披靡的秦军如今溃不成军，士气低落如残冬衰草。
她不得不想到，叛军背后是否有高人谋划，且朝中定还有僭细与叛军暗通款曲，否则叛军怎会对秦军动向了如指掌。
她往往都是不忍再看，以落时之名，告诉将士百姓，落时从来没有放弃他们。
只要上下一心，终有重见朗朗乾坤的一天。
“陛下...陛下没有放弃我们...”
一位满脸尘灰、衣衫褴褛的老将，眼中闪烁着泪光，嘴唇颤抖着喃喃重复着。
“是，本宫以皇后之名起誓，陛下心怀苍生，定会与诸位携手并肩，共克时艰，重振我大秦山河！”
顾倾倾声调激昂，可心底却满是悲凉。
她何尝不知，在落时眼中，这些将士百姓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是可肆意挥霍的耗材。
此等残酷的真相，她只能深埋心底，独自咀嚼。
她怎忍心眼睁睁看着落时因一己执念，葬送掉整个秦国，沦为史书工笔下臭名昭著的暴君，背负千秋骂名，遗臭万年。
她的队伍从早春行至深秋，沿途景致由嫩绿鹅黄，渐次染作枯黄萧索，恰似山河疮痍的隐喻。
好在，苍天垂怜，她的努力终未白费，局势慢慢好转起来。
一路虽艰险重重，她却也平安抵达了南越。
南越作为一座独立的城邦，也许是秉持着“树大招风”的生存之道，并未设立掌权者，全凭城中居民自发形成一套井然有序的共治体系，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
“母亲她们，便生活在这……”顾倾倾喃喃自语，抬脚下了车辇。
随行队伍中，有人赶忙为她披上一件织锦斗篷，抵御这渐起的秋寒。
“皇后，可要小的前去为您探探路？”一名侍从恭敬问道。
“不必了。”
顾倾倾抬手拂平斗篷上的褶皱，抬眸望向南越城门，眸中神色复杂，“此番入城，便全当是寻常过路的旅人，切莫张扬身份。”
而此时，李箬正百无聊赖地倚在自己医馆的柜台前，手中药杵被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
她撅了撅嘴，扭头朝一旁正忙着收拾药材的李国尉嘟囔道：“往昔这当口儿，医馆里求医问药的能把门槛都踏破咯。
可最近倒好，冷冷清清，连个病人影儿都瞧不见。莫不是老天奶也怜惜我，瞧我整日对着这些瓶瓶罐罐烦闷，特意赏我几日清闲？”
李国尉正弓着腰，将后院晾晒好的药材一捆捆搬进屋内，再仔细分装到不同的药匣子里。
听她这般打趣，不由笑骂：“你这孩子，还盼着人病不成？许是近日风调雨顺，大家身子骨硬朗，才少了些病痛。”
“我就说说嘛。”
李箬将药杵往桌上一搁，双手托腮时耳坠子跟着晃了晃，她眨了眨眼道：“那不如趁这会清净，咱们早些打烊？回家歇着正好……”
李国尉首起身子，倒是也没有首接否决，李箬还以为他同意了，正要雀跃着去拉医馆的门板。
忽见几人疾步跑来：“郎中可在！？”
顾倾倾的病症虽然痊愈，但也因此让身体不复从前，多日来的长途跋涉，竟是在到了南越后，旧疾与新疲一并发作。
李箬二话不说，提了自己药箱就跟着这几人去了。
顾倾倾靠在一棵树下，随行的护卫将她层层围护在中心。
李箬见了还当又是什么高门大户路过南越，遭遇意外才来求医，正欲开口询问几句来龙去脉。
拨开人群那刻，却不料，这一瞬间的愣神，手中药箱竟脱手而出，“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几味药草滚落出来，在泥地上沾了灰。
李箬哪还顾得上这些散落的药草，一颗心全系在了眼前这位病弱女子身上。
她双腿一软，竟首接扑跪在顾倾倾身前。
待稍稍平复了心绪，她才颤抖着唇，报出家中地址，急切地吩咐护卫差人速去唤人帮忙。
“倾倾！”她掐着顾倾倾的人中，指尖微微颤抖。
“哎.....”顾倾倾从眼缝里，瞅见李箬的身影，这么些年过去，长胖了不少啊。
那圆润的脸蛋透着熟悉的憨态，眉眼间虽添了几分成熟，却还是当年那个一遇事就容易哭鼻子的胆小鬼。
李箬赶紧抹了眼泪，从药箱里翻出银针与瓷瓶，手忙脚乱却又不失章法。
她先将顾倾倾扶正靠在自己怀中，指尖搭其腕脉，眉头紧蹙，喃喃道：“脉象虚浮紊乱，气血两亏，又兼长途奔波，寒邪入体，这旧疾怕是早埋了根……”
话未说完，泪珠又滚落下来，砸在顾倾倾苍白的唇上。
顾倾倾却还笑她：“别哭，我死不了。”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李箬瞪她一眼，手上动作却愈发轻柔，将银针稳稳刺入顾倾倾几处要穴。
她边施针边絮叨：“要来，也不先写信说声。”
顾倾倾微微喘息，苦笑道：“临时起意，哪来得及写信，我是偷着来的……”
“偷着来？”李箬手下动作一顿，银针险些扎偏，她抬眸狠狠地瞪了顾倾倾一眼，“你如今身份贵重，还这般胡闹，若真有个好歹，落时岂不要将这天下翻了！”
“提她作甚……”顾倾倾神色一黯，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转瞬又化作释然，“我若真死在这半道上，倒也算是一种解脱。
只是这解脱前，总得再瞧瞧你们，才安心。”
“呸呸呸！尽说些不吉利的话！”李箬气得在她手背上一拍，又忙不迭地低头继续施针。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墨思谕跟着先前去唤人的护卫匆匆赶来。
那护卫并未言明所救何人，只道是郎中需要人手，墨思谕一听，想也没想便跟着来了。
待看清躺在李箬怀中的顾倾倾时，墨思谕脚步猛地一滞，眼眶瞬间泛红，半晌才哽咽着唤了一声：“倾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