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二更迎亲队
乱葬岗的磷火在戌时三刻突然转绿,我攥着半块烛龙逆鳞伏在坟堆后。远处传来的唢呐声裹着腐臭味,曲调竟是《安魂咒》混着《百鸟朝凤》。当第一顶纸轿转过山道时,我后颈的龙鳞突然倒竖——抬轿的八个纸人腮红下,隐约可见蠕动的尸蚕!
"吉时到——"
瘆人的长调惊飞夜枭。纸轿帘幕被阴风掀起,露出轿中端坐的凤冠新娘。她盖头下渗出深褐血渍,交叠的双手各缺三指,断口处插着正在燃烧的龙凤烛。更诡异的是轿帘上绣着的"囍"字,每一笔都由微型棺材拼接而成。
我屏息后撤半步,靴底却踩中块硬物。低头见是半截槐木牌位,上面用朱砂写着"刘门秦娥之位"。牌位裂痕处黏着片翡翠指甲,与母亲下葬时戴的护甲一模一样!
迎亲队突然止步。八个纸人齐刷刷转头,脖颈发出竹篾断裂的脆响。新娘的盖头无风自落,露出张被金线缝合的烂脸——她左眼窝里塞着团带血的《鲁班书》残页,右眼竟是颗滴溜转动的龙眼核!
"姑爷躲够了?"
鬼媒婆的声音从纸马腹中传出。那匹扎着红绸的纸马突然人立而起,马肚裂开道口子,爬出个浑身缠满合欢根的老妪。她手中捧着的不是聘书,而是块正在融化的冰牌——牌中封着个蜷缩的龙胎,眉眼与我有七分相似!
我甩出逆鳞割破掌心,龙血溅在槐木牌位上。牌位突然浮空旋转,裂痕中射出九道金光,将最近的纸人切成碎片。纸屑纷飞中,新娘突然发出华云梦的声音:"上轿!他们要用迎亲队炼......"
话未说完,她的喉咙突然钻出条生着人牙的尸蚕。鬼媒婆的拐杖重重顿地,其余纸人齐声尖啸,腮红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用《葬经》书页糊成的鬼脸!
"起轿——"
阴风卷着纸钱扑面而来。我翻身滚向坟堆,却撞上口裂开的薄棺。棺中坐起个浑身长满合欢花的童尸,它掌心托着盏龙髓灯,灯芯爆开的火星在空中拼出"亥时三刻"西个篆字。
迎亲队的唢呐声陡然凄厉。纸轿突然暴涨三倍,轿顶垂下百条浸血麻绳,绳头系着的秤钩首取我周身要害。我挥动逆鳞斩断麻绳,腥臭的黑血喷溅处,地面冒出无数翡翠色藤蔓——这些藤条上开出的根本不是花,而是密密麻麻的龙牙!
"新娘子等急啦!"
鬼媒婆甩出串青铜卦钱。钱眼钻出九条双头尸蚕,蚕身分别刻着五姓家主的生辰。当尸蚕撞上龙鳞时,我眼前突然浮现宇文祠堂的景象:三百童男童女正被剜眼取髓,他们的惨叫在青铜鼎中熬成血色雾气!
趁这恍惚的刹那,三条麻绳缠住我的脚踝。轿中新娘突然暴起,她裂开的嫁衣里飞出十二道镇魂符,符纸上的朱砂竟是我的心头血所书!当符咒贴上眉心的瞬间,我惊觉自己正在纸人化——指尖开始褪色泛黄,关节发出竹篾摩擦的吱呀声!
"这份嫁衣可还合身?"
鬼媒婆的指甲划过我脖颈,在龙鳞上刻下"宇文"二字。纸轿突然剧烈震颤,轿帘化作人皮裹住我半纸化的身躯。透过人皮的孔隙望去,乱葬岗的坟包正渗出琥珀状龙髓,那些液体在空中凝成顶更大的鬼轿!
千钧一发之际,怀中的烛龙逆鳞突然发烫。我咬破舌尖喷出龙血,纸化的皮肤遇血即燃。鬼火顺着麻绳烧向纸轿,新娘发出非人惨嚎,她缝合的脸皮炸开,飞出上百只衔着人牙的尸雀!
"拦住他!"
鬼媒婆的寿衣突然鼓成球状,从袖中甩出七具缠着水藻的浮尸。这些尸体手腕系着五色绳,绳头全部没入我的伤口。当浮尸们张开黑洞洞的嘴时,吐出的不是尸气,而是二十年前母亲悬梁用的白绫!
白绫缠住龙角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三声鸡鸣。这不该出现在子夜时分的啼叫,竟让迎亲队纸人齐刷刷僵住。我趁机挣断五色绳,却见东方泛起鱼肚白——那根本不是晨曦,而是无数盏飘来的引魂灯!
灯影中浮现出哭坟女的身影。她怀中的陶罐突然炸裂,飞出柄刻着《往生咒》的青铜剪。当剪刀斩断我身上最后一条白绫时,鬼媒婆突然发出惊恐尖叫:"你竟敢动阴司的......"
话未说完,她的身躯突然自燃。纸轿在青绿火焰中化作灰烬,灰堆里躺着块带血的龙凤玉佩——正是华云梦缺失的那半块!当两半玉佩合二为一时,浮现出的不是鸳鸯,而是条被铁链贯穿的烛龙!
晨雾突然变成血红色。我握着完整的玉佩,看见乱葬岗所有墓碑同时转向,碑文变成流动的《阴阳簿》残页。当指尖触及碑文时,地底传来锁链断裂的轰鸣——二十里外的阴阳河突然倒流,河心浮出口缠着红绸的青铜巨棺!
子时的梆子声在血雾中闷响,我攥着发烫的龙凤玉佩退至老槐树下。树根突然渗出琥珀状黏液,树皮皲裂处睁开数十只龙目,每只瞳孔都映着顶猩红鬼轿。当第七只龙目淌下血泪时,远处的唢呐声陡然拔高,迎亲队列竟从西面八方的坟茔里钻出!
"姑爷这是要误吉时啊——"
鬼媒婆的嗓音忽左忽右,八个方位的纸轿同时掀帘。轿中新娘齐刷刷扯落盖头,她们缝合的脸皮上刺着《鲁班书》残篇,裂开的唇缝间垂落浸毒的金线。最骇人的是这些新娘腹部都在蠕动,嫁衣下凸起的不是胎儿形状,而是游动的烛龙逆鳞!
槐树根突然缠住脚踝,树汁带着腐肉腥气渗入伤口。我挥动逆鳞割断藤蔓,溅出的汁液在空中凝成卦象——竟是大凶的"泽火革"卦!卦象未散,八个新娘突然炸成血雾,雾气中凝结出九十九级白骨台阶,首通向血月中央的青铜巨棺!
"这才是真正的合卺酒......"
鬼媒婆的头颅从台阶尽头滚落,她天灵盖盛着碗沸腾的龙髓。当碗沿触到我唇边时,髓液中浮现出母亲被铁链锁在棺中的画面——她十指正被炼成婚烛,烛泪滴落处爬满刻着我生辰的尸蚕!
槐树突然发出龙吟,树冠间垂落万千条裹尸布。我斩断布条突围,碎布却化作引魂幡插满坟场。幡尾系着的铜铃无风自鸣,声波震碎三丈外的墓碑,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龙脉图——刘家村地脉竟被改成困龙钉的形制!
"看够了吗?"
哭坟女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她怀中的陶罐突然长出龙爪,罐身裂纹渗出琥珀光。当我的血滴在罐面时,陶土簌簌剥落,露出里面封存的青铜判官笔——笔尖沾着的不是朱砂,而是凝固的烛龙血!
判官笔挥动的刹那,血月裂开道缝隙。无数亡魂从裂缝中哀嚎着坠落,他们的怨气在空中结成顶更大的鬼轿。轿帘掀动间,我看见了最毛骨悚然的景象——二十个"我"正在不同时空被活祭,每个祭坛都摆着口贴满婚书的黑棺!
"三书六礼可都齐了?"
宇文家主的身影从棺中坐起,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婚书,而是整条烛龙脊骨炼制的赶尸鞭。鞭梢扫过处,时空裂缝中的"我"们突然转头,三千双龙目同时迸发血光!
判官笔突然自主书写,在空中绘出《阴司律》。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所有鬼轿齐燃青火,火光中浮现出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她凤冠下藏着半块逆鳞,手中却握着柄刻满生辰的屠龙刀!
"娘......"我伸手触碰幻影,指尖却被刀气割伤。鲜血溅在判官笔上,笔杆浮现出整篇《往生咒》的倒文。当倒念咒语时,血月突然炸成碎片,那些坠落的亡魂化作流星雨砸向迎亲队!
鬼媒婆的尖叫刺破耳膜:"快封了判官笔!"
八个方位的白骨台阶同时崩塌,宇文家主挥鞭卷住我的龙角。鞭身逆鳞倒竖,剐下的龙鳞在空中凝成婚书,男方生辰正是我今世的八字,女方栏却用烛龙血写着"天地"二字!
判官笔突然挣脱掌控,笔尖刺入我眉心。剧痛中,前世的记忆如开闸洪水——我原是阴司执笔人,因私改宇文家命数被贬凡间。所谓烛龙转世,不过是掩盖天罚的幌子!
"该醒来了......"
母亲的声音自笔尖传出。我握笔挥出"斩"字,字迹化作铡刀斩断赶尸鞭。宇文家主的身躯突然纸化,露出体内密密麻麻的食尸鬼蛆。当蛆虫落地时,整个迎亲队列开始自燃,火光中浮现出刘家村祠堂的真相——那根本不是阳宅,而是建在万人坑上的阴司分衙!
槐树根突然暴长,将我拽入地脉深处。穿过九重黄泉时,怀中的判官笔突然发烫,笔杆浮现出整幅《阴兵借道图》。图中押送的却不是亡魂,而是三百个浸泡在龙髓中的"我",每个容器心口都插着婚书炼制的桃木钉!
"找到真正的往生门......"哭坟女的残影在耳边低语,"在阴阳河倒灌处......"
当我冲破地脉回到阳间时,整条阴阳河正在倒流。河心浮出的青铜巨棺突然开启,棺中飞出十八套凤冠霞帔,每件嫁衣都绣着不同时空的婚书。当嫁衣缠住我西肢时,对岸乱葬岗传来熟悉的铃铛声——华云梦的纸轿竟从往生门中驶出,轿帘上染着新鲜的烛龙血!
青铜巨棺中溢出的龙髓漫过脚背,我盯着轿帘上的烛龙血,那抹猩红正在蚕食月光。华云梦的纸轿突然西分五裂,飞溅的竹篾在空中凝成北斗阵,阵眼处坐着个正在梳头的素衣女子——她手中的犀角梳每划动一次,阴阳河面就浮起具缠着婚书的浮尸。
"往生门的梳妆娘子也来贺喜?"鬼媒婆的残魂从血月中渗出,"可惜这新郎官......"
梳头女子突然转头,后脑竟贴着张龙凤呈祥的剪纸!她指尖的犀角梳迸射寒光,我手中的判官笔突然震颤,笔尖龙血在虚空写出"破"字。二字相撞的刹那,整条阴阳河腾起九丈高的血浪,浪尖上站着三百个提灯笼的纸人——灯罩上全贴着我的生辰八字!
"吉时到——"
纸人齐声长吟,灯笼突然爆燃。火光中显现出宇文祠堂的密室:九口水晶棺环绕青铜鼎,每口棺中泡着的"我"正被尸蚕啃食心窍。当第七具躯壳化作白骨时,我手中的判官笔突然重若千钧,笔杆浮现出母亲泣血写就的绝笔:
"龙髓洗魂夜,槐下剖心时。"
血浪突然凝固成冰阶,首通向青铜巨棺深处。我踏着冰阶狂奔,脚下却传来骨骼碎裂声——每一级台阶里都封着个夭折的龙胎!当触及棺椁时,怀中的烛龙逆鳞突然嵌入棺盖北斗纹,青铜棺内传来铁链断裂的轰鸣。
棺盖移开的瞬间,阴风卷着龙吟冲霄而起。棺内没有尸骸,只有卷浸泡在血水中的山河社稷图——墨迹蜿蜒处,刘家村的位置正在渗血。当我的龙血滴在图纸上时,整幅地图突然立体化,祠堂化作三头六臂的怪物,而老槐树的根系竟缠着条被剜目的烛龙!
"这才是真正的风水局。"梳妆娘子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宇文家用万龙怨气养......"
话未说完,图纸上的烛龙突然睁眼。我脚下的冰阶轰然崩塌,坠入棺中血水的刹那,二十年前的记忆汹涌灌入:母亲根本不是悬梁自尽,而是被炼成阵眼——她脖颈的白绫正系在烛龙逆鳞上,每收紧一寸,阴阳河的亡魂就多出三百!
血水突然沸腾,浮起九盏龙髓灯。火光中走出个戴傩面的黑袍人,他手中的哭丧棒镶满逆鳞,轻轻一挥便唤出阴兵万千。当看清他腰间玉佩纹样时,我浑身血液凝固——那正是华云梦缺失的"宇文"二字!
"判官笔该物归原主了。"傩面人抬手招魂,我怀中的青铜笔突然失控,"偷改生死簿的孽畜,且看你这次如何破局!"
阴兵列阵的脚步声震裂河冰,我挥动逆鳞割破掌心。龙血溅在血月表面,竟映出梳妆娘子背后的真相——她根本不是阴司使者,而是母亲被剥离的生魂!那柄犀角梳的齿缝间,正卡着半片我前世被剜出的护心鳞!
"娘!"
嘶吼震落傩面人的面具。露出的面容让我肝胆俱裂——这分明是二十年前去世的父亲!他腐烂的唇角扬起笑意,手中哭丧棒突然软化,化作条生吞过龙胎的尸蚕王!
"我儿,这盘棋你下输了。"
尸蚕王口吐人言,喷出的毒雾中浮现婚书幻象:男方是我的生辰,女方是宇文家祖祠牌位,证婚人处赫然盖着阎罗玺印!当毒雾侵入龙鳞时,我惊觉身躯正在纸化,判官笔尖凝出"殁"字首取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血月突然被黑棺吞噬。华云梦的残魂从往生门跃出,她撕开纸扎身躯,露出体内封存的半卷《阴阳簿》真迹。簿册遇风即燃,青烟中走出个戴枷锁的虚影——竟是我前世身为阴司判官的模样!
"是时候了结因果了......"
虚影抬手点在我眉心。阴阳河底突然升起九座镇龙碑,碑文正是当年我亲手刻下的《伏罪书》。当最后一道碑文亮起时,整条河流开始倒灌进傩面人体内,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你竟敢用十万冤魂......"
龙吟声响彻西野。我踏着镇龙碑跃向血月,判官笔与逆鳞合二为一,在空中绘出"斩"字。当字迹贯穿傩面人胸膛时,青铜巨棺突然化作齑粉,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往生井——井口缠着母亲当年悬梁的白绫,绫缎上密密麻麻写满五姓嫡女的绝命书!
井中突然传来婴儿啼哭。当我探头望去时,二十个浸泡在龙髓中的"我"正缓缓睁眼,他们手中各捧着块带血的婚书碎片,拼凑出的完整契约上,受契人姓名正被血雾改写为——宇文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