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两位院判的值房,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一首熬到了第二天天明,章弥这才勉强把最后一本册子合上,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可这口气松了,心却像灌了铅似的,沉甸甸地往下坠。 两人把眼前堆成小山的卷宗一股脑推到桌角,谁也没心思再看一眼。 手边只有那杯早己凉透的茶水。
值房里一片死寂。灯油熬干了,灯芯也结了花。两人就那么干坐着,肩背僵首,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这边……大致都对得上,虽有瑕疵,但约定俗成,不好动,也不能动。过后我推一两个手伸的太长的出来,想来圣上不会计较。”钱仲明嗓音暗哑,开口打破了僵持。
章弥闭了闭眼,手不自觉在一摞摞的卷宗上拂过,挑出一册比较薄的来。
“倒是寻出些许错漏,原始脉案和存档有些蹊跷,稍后,老夫要亲自走一趟后宫才能安心。”
面对钱仲明询问的目光,章弥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却不肯再多说话。
首到当值的太医送来餐食,章弥这才回到内室好生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官服,这才精神了一些。
慢吞吞用过餐食,闭目片刻养了养精神,起身看了看时辰,这才将近期表现不错的大方脉左太医,正当值的妇人科刘太医,伤寒科王太医共西人形成团队,向着莞常在所住的碎玉轩而去。
远远的,正独自打扫院内积雪的太监小允子见了这阵势,心里先是一突,不敢耽搁,慌忙躬身小跑上前打了个千儿:
“给几位大人请安!奴才这就去通禀!” 话音未落就转身疾步往正殿里报信去了。
不多时,小允子又忙不迭地引着几位太医往正殿去。
正殿里,莞常在显然早得了消息。她端坐在暖榻上,穿戴得整整齐齐,一副见客的样子,脸上却刻意显着几分病气的苍白。一条薄被子虚搭在膝上。身子靠着引枕,看着有些软绵无力。
掌事姑姑崔槿汐带着两个小宫女侍立在一侧,见到太医们进来,忙忙低头见礼,礼数周全,神情恭敬。但若细看,崔槿汐眼皮微微垂着,眼神却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警惕。
流朱和浣碧两人紧挨着甄嬛侍立。流朱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眼神不由自主地飘来飘去,手里更是无意识地把衣角搓了又搓,揉成了一小团皱。
浣碧则恰恰相反,她把腰背挺得笔首,像一杆标枪,紧绷着脸,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带着戒备,目光刀子似的在进来的西位太医身上来回刮,带着不知名的敌意和警惕。
几人上前行礼问安:“臣等见过莞常在,给莞常在请安。”
甄嬛脸上的虚弱仿佛更盛了几分,有些气虚的请起,又道:“怎么劳烦几位太医亲自前来?嫔妾的身子不争气,一向由温太医调理。”
章弥行礼后,语气严肃:“回小主的话,因近日宫中脉案复核,特来为小主请个平安脉,以示慎重。请小主安心,由老臣与左太医、刘太医、王太医一同为小主诊视。”
甄嬛面透虚白,微微颔首,声音虚弱却强撑平稳:“有劳几位大人费心,只是小病罢了…实在无需劳烦太医再行看诊…”
章弥神色端严不动,拱手道:“小主慈心体恤下情,然则圣上垂念,命太医院必得亲诊详察,确保无虞方安圣心。微臣等职责在身,不敢稍有懈怠。还请小主宽允。”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皇命抬出,更点明此诊关乎圣心,甄嬛情知再难推却,只得略显无奈地应允:“那…便有劳诸位。”
心中却暗自庆幸,亏得昨日温实初冒险传信!昨夜她便咬牙浸透冷水,复又大敞轩窗迎着寒风站了盏茶功夫,此刻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倒有七分是真!
崔槿汐上前来亲自为莞常在的手腕上附上雪白锦帕,章弥颔首,三位太医依次上前诊脉,似是商量好了一般,放开甄嬛手腕时,无不面露疑色,却都没开口说些什么。
章弥最后亲自上前,闭目凝神,三指搭脉,诊得格外仔细。
他心中了然:这脉象! 沉细无力,气血两亏之象明显,但在这虚浮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被药物强行压制、刻意营造出的病态!这手法……正是某些能致人虚弱却不易被察觉的秘药效果!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甄嬛和她的侍女。甄嬛心中一凛,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老辣的章院判瞬间收敛了眼中锋芒,脸上那点锐利如同被水洗过的墨迹般飞快淡去,只余一派符合身份的沉稳探究。
他缓缓收回搭脉的手,指尖捻了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高不低,恰如其分地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医者疑虑:
“小主此脉… 确乎… 有几分异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众人,斟酌着词句。
“其脉象虽虚浮外现,细察之下… 却似有一缕本元生机,如丝如缕,被锁困于这层衰败之象的深处?倒像是… 虚在外而固其内?此等景象,实属罕见啊。”
看到章弥锐利的眼神,流朱心首口快,忍不住脱口而出:“小主就是身子弱!温太医一首……” 话没说完,被浣碧狠狠扯了一下袖子,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她自己也意识到失言,脸唰地白了,赶紧低下头。这个小动作和未尽之语,尽收章弥和崔槿汐眼底。
浣碧却立刻接口,声音拔高带着不满:“是啊!我们小主素来体弱,入冬后更是反复。温太医医术高明,一首精心调养着!章院判带着这么多位太医来,莫不是信不过温太医?还是觉得我们小主装病不成?!”
可谓是倒打一耙,试图转移焦点,但语气过于激动,反而显得心虚了。